我把兩個 AI 推進 3D，想看它們終於分家｜第四回合：同一份 3D 機器狗平台遊戲題目，兩套 AI coding 設定各自從零獨立做——結果它們又想到一塊去了

前三回合，我一直在做同一件有點傻的事：把一模一樣的一份遊戲開發題目，一字不改地丟給兩套完全不同的 AI 開發設定，讓它們關起門來各做各的，最後我親手玩過兩款成品，看它們像不像。而我心裡真正想看到的，其實是它們分家——我想看兩個不同的 AI，走出兩條不一樣的路。

可它們就是不肯。

第一回合，題目最簡單（一款 2D 小遊戲），它們收斂得像雙胞胎，嚇了我一跳。第二回合，我把題目變難、變開放（一款 2D 策略遊戲），它們才終於在「沒有標準答案的地方」分了岔。第三回合，我甚至耍了個手段：只對其中一套偷偷追加「務必華麗」的美術硬指令——結果那道指令只換來一層漂亮的皮，底層那副遊戲骨架，兩邊照樣蓋成同一個樣子。

所以這一回合，我決定不再小打小鬧，直接祭出我手上最狠的一招：換一個維度。

我要它們做的，不再是平面上的遊戲，而是一款真正的 3D 遊戲——一個有前後左右、有高低遠近、鏡頭可以繞著角色轉的立體世界。而且對這兩套 AI 來說，這都是生平第一款 3D 作品。3D 的工程重量，比 2D 重了不只一個檔次。我幾乎篤定：這一次，全新的維度總該把它們逼分家了吧？

結論先講，因為它就是這篇文章的靈魂：沒有。它們又想到一塊去了。 而且這一次，我連手段都沒耍——題目對兩邊完全對稱，是一場乾乾淨淨的公平比較。

這次的題目：兩隻機器狗，各自的第一款 3D 遊戲

先把題目講清楚，你才知道後面在比什麼。這一回合，兩邊拿到的是完全一樣的一份需求，沒有任何一句偏心的加料（這點跟上一回合很不一樣，等一下我會回頭說）。

我要的是一款 3D 機器狗平台跳台遊戲。玩過《超級瑪利歐 64》的人會秒懂：你操控一隻角色，在一座座浮在空中的平台之間又跑又跳，沿路把散落的收集物撿乾淨，閃過危害，最後抵達終點。這種「一路跳台、沿途收集」的類型，遊戲圈有個暱稱叫 collect-a-thon（收集大會串）。只是這回主角不是水管工，而是一隻機器狗。

其餘的要求，我一樣寫得白話，但每條都很硬：

• 純網頁、瀏覽器直接打開就能玩，不必安裝。技術上用一套叫 Three.js 的工具——你可以把它想成「一套讓網頁畫得出立體 3D 畫面的繪圖工具箱」。
• 一切 3D 造型都要用程式當場「長」出來：機器狗也好、整個世界也好，全都得用最基本的方塊、圓柱、球這些幾何積木，在程式裡一塊一塊拼出來。明文禁止使用任何現成的 3D 模型檔、禁止貼任何現成的外部貼圖。 一切都是程式碼親手捏的。
• 風格要走 stylized 低多邊形（低面數的卡通風，稜角比較分明的那種簡約 3D），但光影要好看，視覺為重。
• 至少六個關卡，而且關卡內容要用一張「資料清單」描述、而不是寫死在程式裡。
• 一具可以自由旋轉的第三人稱環繞鏡頭：能繞著狗轉著看，而且當鏡頭被牆擋住時，要會自動拉近、不讓玩家被牆遮瞎。
• 用瀏覽器自己的小倉庫（localStorage）記住玩家的進度。

這裡有一個細節我得先誠實標出來，因為它跟後面的重點直接相關：上面那條「所有造型都得用程式長出來」，是我在題目裡就白紙黑字要求的。所以待會兒你看到兩邊「都用程式捏機器狗」，那部分的一致，是我指定的，不算它們自己撞到一起。真正驚人的收斂在別的地方——先記住這條線，等一下對照就清楚了。

兩位參賽者，和那句每回合都得講的醜話

老規矩，先把兩位請上台，給對稱的介紹：

• 設定 A：一套叫 Codex 的 AI 開發工具，搭配一顆代號 GPT-5.6 SOL 的模型。它做出來的遊戲叫《KORA: Skybound Circuit》（珂拉：天穹迴路），公開網址 https://captain-balung.github.io/kora-robot-dog/。
• 設定 B：一套叫 Claude Code 的 AI 開發工具，搭配一顆代號 Fable 5 的模型。它做出來的遊戲叫《Bolt 波特：能量核心大冒險》，公開網址 https://captain-balung.github.io/bolt-robot-dog/。

兩款都在 2026 年 7 月 11 至 12 日完成，各自從一張白紙開始，不共用任何一行程式碼，也都是這兩套設定的第一款 3D 作品。

接著是那句每回合都得原封不動再講一次的醜話：這不是一場乾淨的「模型對決」。

你可能很想把它讀成「GPT-5.6 SOL 對決 Fable 5，看哪顆模型比較強」。這樣讀是錯的。因為 Codex 和 Claude Code 是兩套不同的開發外框：它們怎麼把我的題目轉成給模型的指示、配了什麼工具、跑多久、用什麼節奏來回，全都不一樣。所以我比的其實是「工具＋模型」綁在一起的一整包——工程上叫 bundle（組合包）。就像兩位廚師一個用專業廚房、一個用露營爐，菜有差你也不能全算在「廚師」頭上。這場實驗好玩，但它從頭到尾都不是一場乾淨的擂台賽。這句話我每一篇都要講，因為它太容易被忘記。

我親手玩了：兩款都是貨真價實、能玩的 3D 遊戲

紙上談兵沒意思，我把兩款都玩了一輪。第一個、也是最讓我佩服的事實是：它們都不是半成品，也不是徒有其表的空殼——是兩款真的能坐下來玩的完整 3D 平台遊戲。

流程幾乎一致：進去先是主選單，一隻 3D 機器狗站在浮空的平台上等你；選關（各有六個關卡、都取了主題名字）之後正式進場——用鍵盤的 WASD 移動、拖曳滑鼠就能繞著狗轉動鏡頭、空白鍵跳躍還能再補一次「二段跳」、按鍵讓狗吠一聲、沿路收集零件、閃避危害、掉血了會扣命，畫面上方有分數與時間的狀態列，過關還有結算。你在一款正經 3D 平台遊戲裡預期會有的零件，兩邊都真的裝上去、也都真能開局往下玩。

我要特別說一句：要在單一一次工作階段裡，把「3D 角色控制」「會自動避牆的環繞鏡頭」「3D 立體碰撞」「跳台玩法」「六個關卡」這一整套兜起來、還跑得動，是非常不簡單的工程。 這比前幾回合的 2D 難了一大截——2D 的世界是一張平面棋盤，3D 卻要同時處理前後、左右、上下三個方向的運算，光是「鏡頭該擺哪、被牆擋住怎麼辦」就夠人頭痛了。兩套 AI，都在一次工作階段裡把這件事做出來了。

先看兩邊的主選單長什麼樣：

一眼就看得出來，兩隻狗、兩個世界，長得完全不是同一個調。這正是這一回合真正的分岔點，等一下我會細講。但在那之前，先看看它們的相同之處——那才是嚇到我的地方。

那個「原來如此」：連跳進 3D，它們都還是收斂了

好，現在把兩份開發紀錄並排攤開。先鄭重聲明：以下是它們各自回報的自述，我沒有逐一翻原始碼覆核，請當成「參賽者自己的說法」讀。而我在題目裡明文要求過的那條「一切造型用程式長出來」，那部分的一致是我指定的、不算數；我要講的，是我一個字都沒指定、它們卻自己撞在一起的那些。

把兩邊的紀錄一條一條對過去，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：

• 它們都伸手抓了同一套 3D 工具箱——Three.js（只是版本略有不同）。市面上能畫 3D 網頁的工具不只一套，它們卻不約而同挑了同一套。
• 它們都沒有用現成的「物理引擎」（一種幫你自動算重力、碰撞、掉落的套裝工具），而是各自親手刻了一套幾乎一樣的碰撞物理——親手處理狗撞到牆、踩到平台、爬上斜坡這些事。
• 最讓我停下來的是這一條：它們都各自親手刻了那具「會避牆的第三人稱環繞鏡頭」。而且兩邊的紀錄還不約而同地寫到同一個理由——現成的鏡頭控制工具，並沒有「一邊跟著狗跑、一邊在被牆擋住時自動拉近」這種功能，所以只好自己從頭寫一具。兩個不同的 AI，各自遇到同一道牆，各自得出同一個「那我自己來」的結論。
• 它們都做了會載著玩家一起移動的移動平台與旋轉平台；都把六個關卡用一張資料清單（技術上叫 JSON，可想成一張規格清楚的表單）描述、再讓程式照表把關卡長出來；都用瀏覽器的小倉庫存進度；都用程式當場合成音效；都在單一一次工作階段裡完成。

你發現了嗎？我在題目裡指定的，其實只有「用程式捏造型」這一條。至於「該用哪一套 3D 工具箱、要不要自己刻物理、要不要自己寫鏡頭、切成幾關」——這些我一個字都沒提。它們卻在這些我留白的地方，一格一格地撞進了同一格。

這就是這篇文章我最想給你的那個「原來如此」：我一路加碼，就是想逼它們分家——從簡單到開放、從加指令到現在乾脆換一個維度——結果那副「該用哪套工具、該怎麼刻物理與鏡頭、該切幾關」的骨架，強到連跳進一個全新的 3D 世界都打不散。 深層的收斂活了下來。真正各走各路的，只剩一層東西——待會兒揭曉。

那這副骨架的收斂，到底從哪來的？我的體會是這樣：兩套 AI 學習的養分，是同一片網路——人類工程師這些年寫在無數開源專案、教學、討論串裡，關於「一款 3D 網頁平台遊戲該怎麼搭」的集體經驗。當全世界的工程師遇到「網頁要畫 3D」大多會想到 Three.js、遇到「現成鏡頭不夠用」大多會選擇自己寫，那麼兩個讀遍了這片集體經驗的 AI，自然會在同一個路口做出同一個選擇。它們不是抄對方，而是抄了同一位老師——那位老師，就是整個網路上的人類工程經驗。

那真正分家的是什麼？手感與長相

如果骨架這麼收斂，這一回合難道就沒有分岔了嗎？有的。而且分得很清楚——只是它不在骨頭那一層，而在皮這一層：手感與長相。

先看長相。兩隻狗、兩個世界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品味：

• 設定 A 的《KORA》＝圓潤、冷調、有氛圍。 機器狗造型比較圓滑，整個世界是一座冷藍色的「天空鑄造廠」，浮台是會發光的半透明格子，打光柔和、帶著邊緣光，整體靜謐而精緻，像一張氛圍濃厚的概念插畫。
• 設定 B 的《Bolt 波特》＝方塊、明亮、活潑。 機器狗走的是稜角分明的「方塊感」低多邊形（有點像《天天過馬路》那種可愛的方塊風），世界是白天、藍天、綠草地，色塊乾淨、打光比較平實，活潑而討喜。

有趣的是，我在題目裡只寫了「stylized 低多邊形」這一句。兩邊都老老實實符合了這句話——都是低面數、都走風格化——只是它們對「這句話到底該長什麼樣」各有各的想像：一個把它想成冷冽精緻的氛圍插畫，一個把它想成明亮可愛的方塊積木。同一句形容詞，長出兩張完全不同的臉。

這份差別一路延伸到遊玩畫面：

一個冷冽如夜、一個明亮如晝。你更喜歡哪一種，取決於你是哪種人、那天想要什麼氛圍——這道選擇題，我留給你。

除了長相，兩邊在「手感」的講究上，各自報了不同的細節（一樣提醒：以下是各自回報的自述，非我逐一覆核）：

• 設定 A（Codex／GPT-5.6 SOL） 自報那隻狗用了 54 個模組化的網格拼成、有 8 類動作；還做了 coyote time 和跳躍緩衝這類很講究「跳起來手感」的小設計——白話說，就是讓你「剛走出平台邊緣的那一瞬間還來得及跳」「按跳的時機差一點點也還算數」，是老練的平台遊戲才會偷偷埋的體貼。它還用一種叫 InstancedMesh 的技巧優化效能、支援手把操作；自報這一輪約花了 57 分鐘，實測第一關約有 56fps（畫面每秒更新約 56 次，算是順的）。
• 設定 B（Claude Code／Fable 5） 自報那隻狗用了 9 段程序動畫；它的紀錄很坦白，詳列了這一輪抓修的 6 個問題——色彩一度發白、鏡頭前後方向裝反了、撿零件時判定用狗腳底吃不到浮空的骨頭、斜坡爬不上去、選單面板擋住了狗……它也大方列出「已知的簡化」：沒做一個可自由探索的中央大廳、沒做衝刺鍵、沒做某種進階的光暈後製、沒做手機觸控。自報這一輪約花了 30 分鐘，約 56 至 57fps（在軟體渲染的環境下跑）。

你會注意到一件事：兩邊的耗時差很多（A 約 57 分鐘、B 約 30 分鐘）。我必須對稱、小心地讀它，別讓它變成暗示：「快」不等於比較好，「精緻」也不等於比較好。 慢一點的那邊，或許把時間花在更細的手感打磨與效能優化上；快一點的那邊，或許把力氣收在先把整套流程跑通、再誠實列出哪些先簡化掉。它們只是把心思放在不同的地方，兩份紀錄各有各的用功之處。我把它們並排講出來，是要讓你看見「不一樣」，不是要幫你分高下。

順帶提一個誠實的更正：前幾回合我常看到一道很分明的差別——「一邊用真正的網頁按鈕做選單（對讀螢幕的輔助工具比較友善）、另一邊整個畫在畫布上（輔助工具讀不出來）」，也就是所謂的無障礙（a11y，讓看不見螢幕的人也用得了的設計）。但這一回合那道差別被拉近了：兩邊的選單和狀態列，都改成把網頁元件疊在 3D 畫面之上。所以這一關，我不能硬套前幾回合的老結論說「A 比較無障礙」——事實上這回兩邊在這件事上靠得很近。這點我得誠實更正，因為照著慣性寫，就是在騙你。

所以，把它們推進 3D，我到底看到了什麼？

回到最開頭那個我一直想證明的念頭：換一個維度，總該把它們逼分家了吧？

答案是：沒有，至少沒逼散那副最深的骨架。 我把它們從平面推進立體、推進一個工程重量翻倍的全新世界，本以為新維度會逼它們各自摸索、各走各路；結果它們還是各自關起門來、卻不約而同地抓了同一套工具、刻了幾乎一樣的物理與鏡頭、切成一樣的六關。真正分家的，只剩最表層那一件事——手感與長相，那層品味的紋理。

如果這四回合的實驗，要收束成一句能刻在牆上的話，那會是這樣：

骨頭一樣，肉不一樣。

那副骨頭——該用哪套工具、該怎麼把一款遊戲搭起來——的收斂，來自它們共讀的同一片網路，也就是人類工程師集體累積下來、關於「這種遊戲該怎麼做」的做法。這份集體經驗強大到，就算你把題目從 2D 換成 3D、把工程難度整個翻上去，它們照樣會在同一個路口做出同一個選擇。

而那層肉——那隻狗長什麼樣、那個世界是冷是暖、跳起來是什麼手感——的分岔，則來自各自 bundle 的品味。同樣一句「stylized 低多邊形」，一個把它讀成冷冽的氛圍插畫，一個把它讀成明亮的方塊積木。這層品味，是我到目前為止，唯一能穩定看到它們真正不一樣的地方。

我沒有要在這裡宣布誰贏，老實說玩完兩款我自己也選不出來：想在安靜的晚上，跟著一隻圓潤的機器狗慢慢跳過一座冷藍色的天空鑄造廠，我會開《KORA》；想要明亮、輕快、可可愛愛地帶著方塊小狗蹦蹦跳跳，我會開《Bolt 波特》。你偏好哪一款，取決於你是哪種人、那天想要什麼——這道選擇題，從頭到尾都是你的。

如果說前三回合我學到的是「簡單會收斂、開放會分岔、一句華麗只買得到皮」，那第四回合補上的是最後一塊：連換一個維度，都撼不動那副最深的骨架。 下次你聽到有人說「不同的 AI 想法應該很不一樣吧」，也許可以想起這兩隻同骨不同皮的機器狗，然後反問一句：它們真正不一樣的，是那副從網路上共同學來的工程骨架，還是只有最表面那層各自的品味與長相？這兩件事，值得你分開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