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 AI「畫漂亮一點」，到底買到了什麼？｜第三回合：這次我只對其中一個 AI 下了「務必華麗」的美術硬指令，另一個給開放題——同做一款旅鼠風解謎遊戲

先把醜話講在最前面，因為這一回合的一切都建立在這句上：這次我作弊了。

前兩回合我做的小實驗，靈魂都是「公平」二字——把一模一樣的一份遊戲開發題目，一字不改地交給兩套完全不同的 AI 開發工具，讓它們關起門來各做各的，最後我親手玩過兩款成品。第一回合題目簡單（一款泡泡射擊小遊戲），它們收斂得驚人，像雙胞胎；第二回合題目變難、變開放（一款《文明帝國》風的策略遊戲），它們就在「要好看」這種沒有標準答案的地方分道揚鑣。兩回合的公平之處都在於：題目對兩邊完全一樣，分岔是 AI 自己走出來的。

這一回合，我故意打破了這份公平。

我只對其中一套 AI，偷偷在題目裡加了一道硬指令：「給我電影級的華麗畫面。」另一套則什麼都沒加，維持開放題。 所以這篇一開頭你就得記住——待會兒你會看到兩邊畫風天差地別，但那個差別有很大一部分是我親手造成的，不是 AI 自己長出來的。這點我必須從第一段就攤在桌上，否則整篇都在騙你。

那為什麼要作弊？因為我想問一個前兩回合問不到的問題：當你明確叫一個 AI「畫漂亮一點、給我華麗的」，它做得到嗎？這道指令的代價是什麼？以及最關鍵的——一層更漂亮的皮，等於一款更好的遊戲嗎？

這次的題目：一款向《百戰小旅鼠》致敬的解謎遊戲

先講清楚我出了什麼題，你才知道後面在比什麼。

我要的是一款向經典遊戲《百戰小旅鼠》（Lemmings）致敬的關卡式解謎遊戲——但不抄它，名字、素材全部原創。沒玩過的人別擔心，它的玩法一句話就能懂，而且非常特別：你不直接操控角色。

畫面上會有一群小生物，從入口湧出來，然後傻傻地、自動地往前走，撞到牆就轉彎，走到懸崖邊就繼續往下掉——牠們不會自己動腦。你的工作不是控制牠們往哪走，而是在對的時機、對著對的那一隻，指派一個「技能」，替牠們把路開出來。這款遊戲一共有八種經典技能：攀爬、飄降（撐傘慢慢降落）、爆破、擋路（站著當一堵牆逼後面的同伴回頭）、搭橋、水平挖、斜挖、垂直挖。地形是可以被挖穿、炸開的，還藏著陷阱。你要做的，就是用這八種技能當工具，把足夠比例的小生物，在時限內導引到出口。

其餘要求我一樣寫得白話，但每條都很硬：純網頁、瀏覽器直接打開就能玩，不必安裝；一百個關卡；所有素材自己生、名字原創虛構，不准抓現成圖、不准沾真實商標。

以上這些，是兩邊完全一樣的題目。真正不一樣的、我動過手腳的地方，只有一句話——而它藏在其中一套的題目裡。

那句我偷偷加上去的指令

給設定 A 的題目，我在最後面多釘了一段美術硬指令，白紙黑字、不留模糊空間：

要「華麗的點陣美術」——明文禁止像素風、禁止向量圖，要求做到繪本、插畫、概念美術那個等級的華麗點陣圖；而且要它**先畫出一批「美術設定圖」**定調，再據此量產所有素材；美術的優先級，排在最高。

翻成白話：我等於把一位 AI 按在桌上說「別跟我談效率，畫面給我做到像一部動畫電影開場，其他都往後排」。

而給設定 B 的題目，這一段完全不存在。我只輕描淡寫寫了「視覺精美」，還大方地告訴它「精緻像素或乾淨向量，你自己挑一種」。換句話說，B 拿到的是一道開放題，它可以自己決定要多漂亮、用什麼風格漂亮。

你看出這場實驗和前兩回合的根本差別了嗎？前兩回合，兩套 AI 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；這一回合，我在通往其中一邊的跑道上，多放了一道「務必華麗」的路障（或者說路標）。 所以接下來的畫風落差，請你千萬別讀成「A 這個 AI 天生比較會畫、B 比較樸素」——那不公平，也不是事實。真正的問題不是「誰比較會畫」，而是「當我開口要求華麗，這一套 AI 端得出來嗎？端出來要付什麼代價？」

兩位參賽者，和那句每回合都得講的醜話

先把兩位請上台，一樣給對稱的介紹：

• 設定 A：一套叫 Codex 的 AI 開發工具，搭配一顆代號 GPT-5.6 SOL 的模型。（牠是這回合被我下了華麗硬指令的那一位。）它做出來的遊戲叫《Lumenkin: The Gilded Passage》（暫譯「流明族：鎏金之徑」），公開網址 https://captain-balung.github.io/lumenkin/。
• 設定 B：一套叫 Claude Code 的 AI 開發工具，搭配一顆代號 Fable 5 的模型。（牠拿到的是開放題。）它做出來的遊戲叫《Pufflings 噗噗鼠救援隊》，公開網址 https://captain-balung.github.io/pufflings/。

兩款都在 2026 年 7 月 11 至 12 日完成，各自從一張白紙開始，不共用任何一行程式碼。

接著是那句每回合都得原封不動再講一次、這次甚至更重要的醜話：這不是一場乾淨的「模型對決」。

你可能很想把它讀成「GPT-5.6 SOL 對決 Fable 5，看哪顆模型比較強」。這樣讀是錯的。因為 Codex 和 Claude Code 是兩套不同的開發外框，它們怎麼把我的題目轉成給模型的指示、配了什麼工具、跑多久、用什麼節奏來回，全都不一樣。所以我比的其實是「工具＋模型」綁在一起的一整包——工程上叫 bundle（組合包）。就像兩位廚師一個用專業廚房、一個用露營爐，菜有差你也不能全算在「廚師」頭上。而這一回合，連題目都不對稱了（我只給 A 追加華麗指令），所以更要把話說死：這更加不能拿來當「哪顆模型比較行」的判準。這場實驗好玩，但它從頭到尾都不是一場乾淨的擂台賽。

我親手玩了：兩款都是貨真價實的完整旅鼠

紙上談兵沒意思，我把兩款都玩了一輪。第一個事實是：它們都不是半成品，也不是徒有其表的空殼。

兩款都真能玩，而且都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完整旅鼠解謎。流程幾乎一致：進去先是主選單，選關之後，一群小鼠從入口湧出、自動往前走；你能指派那八種技能、能挖穿與炸開地形、要閃過陷阱；還有調整小鼠「出場速率」的旋鈕、暫停鍵、一顆「全員自爆」的認輸按鈕、時間限制、「救出達標比例」的過關判定，以及角落的迷你地圖。你在一款正經旅鼠遊戲裡預期會有的零件，兩邊都真的裝上去、也都真能開局往下玩。

換句話說：那句華麗指令，並沒有讓 A 變出一款「更會玩」的遊戲；也沒有讓 B 因為沒被要求華麗，就少做了哪個玩法。 兩款的「遊戲本體」都是完整的。真正的差別，全落在別的地方——現在就來看。

第一個問題：叫牠華麗，牠做得到嗎？

答案很直接：做得到，而且做得相當驚人。

設定 A 的《Lumenkin》，把那道「務必華麗」的指令兌現得漂漂亮亮。 主選單就是一幅電影級的繪本奇幻美術：鎏金色的鐘園、傾瀉的瀑布、月光灑進的森林、一盞盞發光的燈籠，穿著長袍的小鼠站在其間。濃郁、細膩，撲面而來一股動畫電影開場的大片感。老實說我第一眼是真的被震到——我叫牠華麗，牠就端出了華麗，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記一筆：當你對這一套 bundle 明確提出高規格的美術要求，它是真的有能力交付。

設定 B 的《Pufflings》，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條路——但別忘了，那是因為我根本沒叫牠華麗。 拿到開放題的它，自己選了乾淨的扁平向量卡通：紫色的夜、一彎金色彎月、圓滾滾的萌鼠、俐落的色塊，親切又討喜，是那種你會在設計精美的手機小品裡看到的風格。它一樣好看，只是好看的方式不一樣——而這個「不一樣」，是我留給它的自由，不是它「畫不出華麗」。

這個分岔一路延伸到遊玩畫面上：

一個濃墨重彩、一個清新素雅。所以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清清楚楚：你叫這一套 AI「畫漂亮一點」，它真的畫得出漂亮。 那，代價呢？

第二個問題：這道華麗指令，收了多少過路費？

從這裡開始，就得靠兩套 AI 各自附上的開發紀錄了。先鄭重聲明：以下是它們各自回報的自述，我沒有逐一翻原始碼覆核，請當成「參賽者自己的說法」讀。

華麗不是免費的。設定 A 為了兌現那道指令，動用了內建的影像生成器，一口氣產出約 108 張 PNG 點陣圖、體積約 53MB。 這批圖，就是《Lumenkin》畫面之所以驚豔的來源——但它同時也是代價：那是實打實的檔案體積，也是實打實的製作時間。A 自報這一輪約花了兩個小時。

對照之下，設定 B 因為走的是「用程式畫線」生成的 SVG 向量圖，檔案小得多（向量圖是用數學描述線條，不是一格一格畫出來的點陣像素）。它自報這一輪只花了約 53 分鐘，而且是在單一一次工作階段裡把整整一百關做完。

一個約兩小時、扛著 53MB 的華麗美術；一個約 53 分鐘、輕裝上陣。這組對比很搶眼，但請務必對稱地、小心地讀它：慢而重的那邊，時間和體積都花在了「把畫面做到電影級」上，這是我指定它做的事，它做到了；快而輕的那邊，是因為我沒對它提出同樣的要求，它便選了成本低得多的做法。這不是「誰做得比較快、比較好」，而是「一道華麗指令，會讓一款遊戲多付出多少時間與體積的過路費」。 華麗、花得久，不等於比較用力；輕快、省時間，也不等於比較強。它們只是被我放上了不同的磅秤。

順帶一提，A 一貫的嚴謹這回也在：它自報把全部一百關都跑過一遍，確認每一關都真的存在「可執行的通關解法」（不是隨手擺擺地形就交差）。它也誠實記了一筆——這個環境的瀏覽器擋掉了某種自動化操作，所以它沒能做「工具控制的真人點擊測試」（沒辦法真的模擬一個玩家坐下來一路點完），只好改用替代測試來補，並白紙黑字寫明。這種「做不到就老實說做不到」的克制，我很欣賞。

第三個、也是最重要的問題：一層漂亮的皮，等於一款更好的遊戲嗎？

現在來到這場實驗真正的核心。我們已經知道：華麗指令能買到華麗（真的很華麗），代價是時間和體積。那麼——這道指令，有沒有順便讓 A 那款遊戲的「本體」也變得更強、更深？

答案，是這篇文章我最想給你的那個「原來如此」：沒有。而且不只是沒有——連我根本沒下任何指令的地方，兩套 AI 都還是收斂到了幾乎同一套做法。

把兩份開發紀錄並排，你會發現：在最底層那副「遊戲骨架」上，被我下了華麗指令的 A、和拿開放題的 B，居然幾乎一模一樣：

• 都用最原始的網頁做法：原生 JavaScript 加上一塊叫 Canvas 的畫布，不裝任何額外套件，一個檔案用瀏覽器點開就能跑。
• 都用同一招做「可破壞地形」：偷偷在背後藏一張看不見的點陣圖當「碰撞遮罩」，你每挖一鏟、每炸一次，程式就在這張隱形的圖上把對應的像素抹掉，地形就這樣一點一點被吃掉。這是旅鼠這類遊戲的經典工法，兩邊不約而同都用了。
• 都做滿了那八種經典技能。
• 一百個關卡都不寫死在程式裡，而是用資料表（技術上叫 JSON，可想成一張規格清楚的清單）描述，程式再照表把關卡「長」出來。
• 都用瀏覽器自己的小倉庫（localStorage）存進度。

你發現了嗎？我對 A 千交代萬交代「美術給我做到最華麗、排最高優先」，卻對這副底層骨架一個字都沒提；結果華麗歸華麗，骨架照樣和 B 收斂到同一套。 那道指令買到的東西，乾乾淨淨地停在「畫面」這一層，一步都沒滲進遊戲的底層結構。

這就是我想跟你分享的體會，而且它簡單到可以刻在牆上：美術是遊戲的「皮」，不是遊戲的「骨」。

一道「畫漂亮一點」的指令，能替你換來一層漂亮的皮——這一套 bundle 在被要求時，確實端得出電影級的美術。但它換不來一副更強壯的骨：那副八種技能、可破壞地形、一百關的遊戲本體，無論我有沒有喊「華麗」，兩邊照樣蓋成幾乎同一個樣子。這副骨架的收斂，多半來自兩套 AI 共同讀過的整個網路——人類工程師這些年寫在無數開源專案裡、關於「旅鼠這種遊戲該怎麼搭」的集體經驗。你要它華麗，它就在皮上給你華麗；但骨頭長什麼樣，是那份集體經驗決定的，不是那句形容詞決定的。

一個跟美術無關、卻順帶露出來的差別

還有一件事值得攤開講，而且要特別聲明：它跟我那道華麗指令一點關係都沒有，是跟著 bundle 自己走出來的——就像前兩回合看到的一樣。

設定 A 的《Lumenkin》，選單是用「真正的網頁按鈕」做的。 那些選項在網頁底層是一顆顆貨真價實、可以用鍵盤選、可以被輔助工具讀出來的按鈕。後果是：一個看不見螢幕、靠「螢幕報讀器」把畫面念出來聽的視障玩家，能聽懂這個選單、能用鍵盤走完它。 這種「讓障礙者也用得了」的設計，統稱叫無障礙（a11y）。

設定 B 的《Pufflings》，選單則是整個「畫」在那塊 Canvas 畫布上的。 視覺很討喜，但對螢幕報讀器來說，那整塊畫布就是「一張圖」，它讀不出上面畫了哪些按鈕。對看得見的人很好用；對靠耳朵聽的人，它幾乎一片沉默。

這件事要公平地兩面講：A 在無障礙上明顯更留了心，替看不見的人留了一道門；B 把互動押在畫布上，換來俐落，卻沒接住報讀器那端的使用者。哪種取捨比較對，要看你在乎誰，判斷一樣留給你。我特別點出這條，是因為它剛好提醒我們：這個差別，不是我那道華麗指令買來的——我下的指令只碰得到「美術」，碰不到「無障礙」。有些脾氣是跟著整套 bundle 走的，你在題目裡加一句、減一句，都動不到它。

所以，那句「畫漂亮一點」，到底買到了什麼？

回到最開頭，那個我為它作弊的問題。我把答案分成三層，一層一層交還給你：

第一，它做得到嗎？ 做得到。你明確對這一套 AI 開口要「電影級的華麗」，它真的端得出來——這件事本身值得記住：當你要什麼，就把它講清楚，這套 bundle 有能力回應高規格的要求。

第二，代價是什麼？ 時間與體積。為了那層華麗，A 花了大約兩倍多的時間、扛了 53MB 的美術素材。漂亮從來不是免費的，你得為它付過路費。

第三，一層漂亮的皮，等於一款更好的遊戲嗎？ 不等於。那道指令乾淨地停在畫面那一層，一步都沒走進遊戲的底層。皮更漂亮了，骨頭沒有變強——而且骨頭那一層，兩套 AI 本來就收斂到了同一套做法。

我沒有要在這裡宣布誰贏，老實說玩完兩款我自己也選不出來：想在安靜的晚上被畫面震住、慢慢走過一座華麗的世界，我會開《Lumenkin》；想輕鬆清爽、快快救幾隻小鼠不被畫面壓著喘氣，我會開《Pufflings》。你偏好哪一款，取決於你是哪種人、那天想要什麼。而且別忘了——牠們畫風的落差，有一大半是我那道偏心的指令造成的，不是牠們天生的個性，這份選擇題我出得並不公平。

如果這第三場「動了手腳」的實驗留給我一個念頭，那會是這樣：你想從 AI 那裡得到什麼，就得明確地講出來——你要華麗，它真的會給你華麗。但也別忘了它的邊界：講清楚「要漂亮」，你只會得到漂亮，得不到「更深」。 一句形容詞，買得到一層皮；那副真正決定一款遊戲好不好玩的骨架，不在形容詞裡，而在你有沒有把「玩起來該是什麼樣子」這件更難的事，一條一條地想清楚、講明白。

下次你聽到有人說「叫 AI 畫漂亮一點就好了嘛」，也許可以想起這兩隻同源不同皮的小鼠，然後反問一句：你要的到底是一層漂亮的皮，還是一副更好的骨？這兩件事，你得分開來，各自開口要。